作者:盼如
| 長久以來,華人對是否移居海外……………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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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久以來,華人對是否移居海外,充滿著一種複雜的情意結:未出國前,總是憧憬著‘外國的月亮比較圓’;出國後,又難免緬懷著‘月還是故鄉明’。其實這種交織的情緒,在每個海外第一代移民的身上,往往伴其一生。他鄉?故鄉?即使對移居海外很多超過三十年的人來說,都有一種莫名難言、不易釐清的歸屬錯亂。
月亮還是故鄉明
神州子民遠赴海外,並不是始自今日。鴉片戰爭以後,被迫五口通商(指的是上海、廣州、福州、廈門、寧波這五處港口城市),打破了天朝閉關自守的局面,東南沿海這幾座城市的居民,首開接觸外面世界的天窗,‘舉頭天外望,天外更有人’。那個時代,老實說,並沒有什麼崇洋媚外、時興移民這回事,即使是洋買辦,也沒幾個人想遠走他鄉的,雖然仰洋人鼻息,在自家人面前到底還是風光不少。所以那個時代,外國的月亮怎麼樣,人們也是所知有限,只是市面上多了些洋火、洋布,衝擊著本土市道,有時受些洋人的氣;到底還是留守故土,心里較安穩點,不管怎麼說,月亮還是故鄉明。
南洋、東洋月亮較平靜
然而好景不常,隨後列強侵擾一年繁過一年,洋槍、洋砲打得漫天烽火,國內又變亂頻仍,特別是洪楊事變,東南半壁江山到處都生靈塗炭,很多時候簡直是活都活不下去了,飄洋過海避難,就成了唯一選擇;那時最流行的,就是所謂的下南洋。說句不好聽的,其實就是今天的經濟難民,那時南洋各國可沒有什麼移民法,似乎來去也很自由。華人好聚居,呼朋引伴,人也聰明,雜貨生意一做起,當地語言一學起,轉眼間再發展起各行各業,逐漸就成為了帶動當地經濟的火車頭族群。那時的安南,去的廣東人多,菲律賓去的福建人多,馬來則粵、閩相雜,暹邏、老撾那裡潮州人比較聚集,印尼、東帝汶就是客家人的天下了。至於東洋,江浙人過扶桑,山東人闖朝鮮,也所在多有。那個時代,南洋、東洋的月亮相對比較平靜安詳,玲瓏有致,但是故鄉的明月,高掛在祖宗祠堂的簷前,日日夜夜都割捨不掉,大筆大筆的僑匯就寄回去了,接濟著鄉里的親族。
西天月圓心底缺
說到歐美西方這一片,殖民主義搜刮勞動力,閩、粵男丁走投無路,在洋行、買辦哄騙誘拐下,就給“賣豬仔”到新大陸修鐵路、開血汗煤礦做奴工去了,那種悲慘的境遇,和非洲大陸去的黑奴好不到那裡去,許多人沒多久就客死異鄉了。那種西方的月亮,在奴工的眼裡,烏雲掩映、血色淒涼;一想起故鄉的月亮,也只能垂淚,無限浩歎;真是西方月不圓,故鄉月不明啊!突然峰迴路轉,新大陸湧起淘金潮,咱們澳洲維多利亞也出了個“新金山”,和舊金山分庭抗禮,俺華夏子孫克勤克儉的美德也隨著熱潮,紛紛飄洋過海尋金去了,在洋人開剩廢棄的舊礦裡,披星戴月、日夜挖掘,居然所獲還超過金毛子,沒多少年,在城市中也有了安身之地,什麼洗衣、菜園之類的行業逐漸給唐山大兄包辦了。那個年代,西方的月亮可圓得多了,而故鄉的月亮則忽晦忽明,老家不是催著回鄉娶親,就是先訂好親,送個大小姐來海外幫祖宗傳宗接代。但是洋政府在老百姓的壓力下,到處充滿嘲笑這幫剃頭佬、辮子鬼的歧視政策,千方百計想把細眼睛塌鼻子給趕回去,“唐山們”經濟雖抬了頭,社會地位依然低下,往往夜半陽台佇立,好一幅‘西天月圓心底缺,故土嬋娟盼早明’的景象。
心底月色,燦然皎潔。
中土終於改朝換代了。哪想到,原本盼望的新生不僅未來到,反而群雄割據各霸一方,列強也背後操縱,渾水裡窮攪和,東洋鬼子更是猖狂跋扈,欺人太甚!知識份子覺醒了,新文化運動風起雲湧,到西方取經的大學士們,皓首窮經也要搞通西方的月亮是怎麼圓的;留在國內的書生秀才更不遑多讓,絞盡腦汁也要證明故鄉的明月一定可以再次光亮起來;睡獅,你要奮起;神州,你要重生。盧溝橋一聲槍響,即使敵強我弱,打鬼子雖然再艱苦,也要打出民族奮起的意志,不浴火的洗禮,便不得重生。當時,海外的華夏子孫,許多已在西方世界的各行各業中頭角崢嶸,也都響應大時代的召喚,奔赴祖國的聖戰中。這個年代,西方的月亮也是戰雲密布,故鄉的明月暗淡朦朧,但人人心底的那輪月色,卻是燦然皎潔,戰勝法西斯堅強信念從來是光光朗朗的;所謂‘千江有水千江月’,月不分東西,正義的二戰奏出了凱歌。
他鄉故鄉月色兩分明
時局多幻,不旋踵,中華丕變,《東方紅》響遍了江河大地,領袖和諸多老革命要帶領群眾走另外一條道路,從此開始了長達三十年的閉門政策,在冷戰氛圍下和外面世界相隔絕起來。跑到港澳台灣的人,和西方接觸相對頻繁而緊密,隨著經濟、教育水平的提昇,年輕一代紛紛負笈英、美、澳、加留學,學成再申請居留歸化的人,比例甚高,楚才為晉所用,很多都是拔尖的精英分子,也是海外華夏子民的中堅。這些在先進國家待了大半輩子的人,對於西方月亮圓的程度,不僅知其然,而且知其所以然,很多已融入當地的社會群體當中了。談起故鄉的明月,他們或許還有親人在故鄉,久不久回去探望一下,重拾一下童年和中學、大學的記憶,或偶爾驚駭一下故鄉猛進的發展,對故鄉明月明亮的程度,也相當安慰;然而,他鄉故鄉的情意交錯,難免已經‘他鄉作故鄉,故鄉作他鄉’了,當他人問起,視對方背景,也都各有一番合理的說辭。然而自己明白,他鄉故鄉,好像腳踏兩條船,心理上有一定駕馭的難度。
故鄉月更明
改革開放以來,忍不住關閉三十年的乾渴,從沿海逐步漸進發展到內地,大批炎黃子孫蜂擁而出,奔赴海外,借錢舉債也要看看外面世界是怎樣一個究竟。反過來,海外的華人也充滿好奇,所謂‘四十年來家國,三千里地山河’,今天故土重開,裡面到底存在著那些機遇?可以填補我那些記憶裡的空白?可以滿足我那些懸念?果真就好像錢鍾書筆下的圍城,裡面的人想拼命衝出來,而外面的人想拼命衝進去。這一代移居海外的新移民,有過一二十年的經歷,明白了外國的月亮圓在那裡,更明白了外國的月亮也不是真的那麼圓,特別是在洋人的眼底‘舉頭望明月’,難免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‘低頭思故鄉’的矛盾。當想起剛出來的時候,故鄉的明月真的是不如人;但是現在一回去,老同學、老朋友一炫耀,人家故鄉的明月,可比自己的外國月亮要燦爛多了。
故鄉月色煞眾星
最近十年中國的經濟騰飛,城市化的程度,大學生智識水平夠高級,人民物質生活夠豐裕,網民大國崛起的呼聲響徹九霄,出國旅遊的中產體面闊綽,海外留學生風光的姿態比洋娃兒還跩,要什麼有什麼,本地華人的子弟相比起來,可窮哈哈的了!這西方世界,人算不如天算,突然來了個金融風暴,全泄了底,瘋狂舉債消費的假繁榮給爆破了,包裝精美的次貸虛擬經濟原來和詐欺犯屬同一個心思,拖累了實體經濟,直到現在靠聯儲開印鈔機印銀紙都毫無起色。唉!西方的月亮一下子黯然失色起來,人們才恍然大悟,原來影棚裡的月亮靠著燈光的輔助,迷惑了人心;所謂的圓,掩蓋不了它千瘡百孔的原貌。再看看最快復甦的中國,突然故鄉的月亮亮到煞倒眾星,現代嫦娥都奔向它,繞它運轉個千百回。當代由故鄉遨遊至此的海外新移民啊,要不就是為身份暫且混個三五年,最終返回國內再闖高峰;要不就是國內供應源源不絕,足夠這裡擴大戰果;要不就是添購地產,炒作金融,國內練就的本領在這裡也使的不錯。然而西方的月色,雖然大不如前了,但反映到心裡,頗不是滋味,因此我們這些炎黃後裔,在他們異樣的眼神下,突然詭異起來;表面上看,他們對大款畢恭畢敬,骨子裡,卻有按奈難安的反感。唉!許多老僑,也不是新中國剛到的新移民,卻得面對這一種洋人難掩的情緒。你知道嗎?人在他鄉,故鄉已不是我的故鄉,但故鄉種種,無論是發展還是不發展,好還是不好,總是牽扯著海外華人的心。洋人的洋月亮,故鄉的土月亮,其實是一樣的月亮,為什麼總是有分別呢?人間有紛擾,世上難平安。
天國的月色,不滅的光明
我們身在海外的華人,無論是外國月亮圓,還是月是故鄉明,這樣的情意糾結,如何在客觀處境裡自處,真需要有較高的智慧。記得耶穌有個大弟子叫彼得(好像孔老夫子有個大弟子叫子路,彼得、子路有類似的性情),晚年寫了一封信,寄給當時住在今天土耳其的一群追隨夫子耶穌的信徒,勸勉他們如何在外邦人中為人,裡面有這樣的句子,近兩千年後,仍然值得我們去思想:“親愛的弟兄啊,你們是客旅,是寄居的……你們在外邦人中應當品行端正,叫那些毀謗你們是作惡的,因看見你們的好行為,便在鑑察的日子歸榮耀給上帝。”(彼得前書2章11-12節)
其實,對每個世間人而言,大家都是客旅、都是寄居的,只有做了上帝的子民,存永恆的盼望,在天上才有永遠的國度。
作者來自台灣 現居雪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