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爪雪泥袋鼠邦

作者:陳耀南

雪梨興歎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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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梨興歎記

        「雪梨樣樣好,可惜冇野做」─粵語悉尼曰「雪梨」,「冇野做」即賦閒在家。用粵語教中文的在下區區,面對儼然正宗的北大人,早已矮了半截;跑到以熱遍全球的英語為正宗的南洲大陸,更是淡水小蝦混進了大海汪洋,只好閉氣縮身,苟延殘喘。除了上述「五言詩」之外,自創自詠的還「四」韻體:「英文不好,不懂電腦;年紀漸老,退休歎早!」

        空對著藍天白雲、碧水青山、馳譽世界的美麗港灣,清爽宜人的良好天氣,安定的社會,豐盛的物產,溫和的人情,優悠的生活,以至隨處皆是的港式飲茶,表面上是投閒置散,暗地裡也確自苦坐吃山空,就不得不以前面的四言五字,胡言付之長歎了。

        「歎」字在粵語也正好有兩解。與國語相同的「歎息、歎氣」,此其一;另解則是「舒適悠閒地享受」。眼見年來許多「同是香江移澳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」的各路英雄,二十多個月的移民之「監」甫告屆滿,護照申請到手,大都紛紛回作「寒流襲港」的「澳燦」(註),以便有工可做,有錢好「搵」。不過,自問公元二千即已登耳順,兒女亦早長成;再作馬牛,徒然自賤自苦。何況回港則無家可歸、氣候不宜,於是把早就橫了的繼續再橫,一歎再歎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不同想法的人或者歎氣:「唉,又一個逃兵」;或者呼召:「歸去來兮!地產又紅胡不歸?」或者憐憫:「好好一份港大教職啊!假如──」

        ——還是各安所聞、各行其是吧。我們的祖師,當年不是也有龜山之歎嗎!人間無伊甸,世上有刀兵。最重要是此心能有安處。趁現在雖「庸」而尚「老朽昏」,還可以替新近皈依的造物之主事奉事奉,希望稍補前過。當然:畢業「崇基」,三十年後才真正「崇基」,也可愧為時稍晚了。

        幸好還不算太晚。一副雅俗相配的著名諧聯:「四面雲山誰作主?一頭霧水不知宗!」雪梨港灣之美,據說與香港、里約熱內盧同列全球三鼎甲;此生何幸,已居其二?何況百年壽之大齊,自己已經無風無浪地過了一半有多;出身孤薄貧寒,而「一門四中大,兩代三崇基」食稅衣租,南遷樂土。上帝的恩渥,真是不為不厚了!

        現在每逢經過雪梨大橋,雲水蒼茫,正好思想誰為宗主。完糧納稅之後,就「太上不知有之」,似乎可以不知人間何世。享受人家建設多年的民主、自由、法治、科技的成果,更應該所覆思量:為甚麼我們三教救世二千年,還是不斷重複興亡,落得「龍戰於野」?為甚麼古今大小朝野公私的中式領袖,總是有點秦始皇袁世凱的樣子?又一次高唱人本主義、人文精神的搢紳先生們,究竟有沒有辦法解脫自封教主的情結?……

        「已矣乎!寓形宇內復幾時?曷不委心信主言?」這是九六年春的決定。「從今日起,在上帝監臨之下,本人誓言效忠澳洲及其人民,分承其民主理念,尊重其權益與自由,標舉及遵守其法律。」這是九七年春的宣說。

        (註:澳燦指從澳洲移回香港居住的香港人)

        作者為大學中文系教授,現居雪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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